对1型糖尿病患者而言，一天数次注射胰岛素、终身监测血糖，是生活常态。几十年来，全球科学界始终希望找到一种方法，让患者重新拥有自主调节血糖的能力。但传统胰岛移植受限于供体短缺，始终难以惠及更多患者。
2014年末，一场学术交流让中国科学院分子细胞科学卓越创新中心研究员程新和上海长征医院器官移植外科医生殷浩相遇。他们聊起一个“大胆的想法”：能否在体外造出真正具有功能的再生胰岛，让糖尿病患者摆脱长期胰岛素依赖？
十二年后，这个曾被视为“不可能”的设想逐步走向临床。两位科研工作者携手攻关，建立了全球领先的再生胰岛技术体系，实现糖尿病“功能性治愈”的历史性突破。近日，程新—殷浩糖尿病联合攻关团队获评2026年上海市“最美科技工作者”。
两条创新路径，在上海交汇
糖尿病治疗史上有三大重要节点。1921年，班廷发现胰岛素，让糖尿病从致命疾病变为可长期管理的慢性病。1965年，世界首个人工全合成结晶牛胰岛素在上海诞生，标志着人类首次合成出具有完整生物活性的大分子蛋白质；同年，全球首例胰腺移植成功开展。一次次突破，都指向同一个未竟命题：如何让人体重新获得“生产”胰岛素的能力？
程新所在的分子细胞卓越中心，前身正是当年完成人工合成牛胰岛素的中国科学院生物化学研究所。“我们一直有个心愿：把糖尿病治疗再往前推一步，做出比人工合成牛胰岛素更具颠覆性的工作。”他说。
2014年末，这项“更具颠覆性的工作”已初现雏形。博士后阶段，程新已建立起内胚层干细胞培养体系，能够定向分化出胰岛、肝脏等组织，希望推动干细胞技术走向临床。与此同时，殷浩所在的上海长征医院器官移植科自1976年起累计开展8000余例移植手术，最长患者已存活超过45年。长期深耕胰岛移植领域的殷浩，积累了丰富的临床经验，却始终受困于供体短缺这一瓶颈，急需寻找新的治疗路径。
一次学术交流，让两条原本平行的创新路径相遇。程新的干细胞再生胰岛研究，恰好瞄准了殷浩长期面对的临床难题。“我们一拍即合。”多年后回忆起那场碰面，两人仍难掩兴奋：“绝非偶然，是非常的缘分。”
依托分子细胞卓越中心与长征医院近二十年的合作基础，两支团队迅速建立起“干细胞研究+内分泌+移植外科”的多学科协同攻关模式：一个持续探索“能不能造出来”，一个不断追问“能不能真正治愈患者”。一场深度融合基础研究与临床转化的创新接力，就此在上海展开。
勇闯“无人区”，十二年潜心攻关
再生胰岛如何在体外“长”出来？“当时对体外培养体系的认知就像一个‘黑匣子’，涉及上百个参数。”程新回忆，团队用一年多时间反复摸索，最终建立起自主知识产权的新型内胚层干细胞定向分化技术体系。
相比传统路线从多能干细胞这一“树根”起步，他们选择从更接近胰岛细胞的内胚层干细胞出发，相当于直接站上“树梢”，将分化步骤由十步压缩至两步，制备周期从四十天缩短了一半，进一步降低成瘤风险。
技术有了方向，更难的是走向临床。细胞纯度是否稳定？成瘤风险能否排除？彼时国际上尚无成功先例，每一步都没有现成答案。
为此，程新团队持续优化分化路线、培养条件和制备工艺，殷浩团队则不断从临床提出质控、安全性的需求以及治疗方案。十二年来，团队坚持每周联合讨论，在反复验证中不断优化技术路线，逐渐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协同攻关模式。
这是一段漫长的“冷板凳”，成果产出的周期比一般研究更长。“比起个人的学术地位，我们更关心每一批细胞能不能经得起验证。”程新说。通过大量动物体内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实验，直到2021年，首例再生胰岛移植才真正实施。启动至今，整整十二年。
正是这种严谨，让团队一步步闯过技术“无人区”，相继完成世界首例再生胰岛移植治疗糖尿病、中国首例异体再生胰岛移植等突破。患者仅需接受约30分钟局麻微创手术，再生胰岛E-islet经肝门静脉输注后，即可发挥类似正常胰岛的血糖调节功能。
目前，接受治疗的1型糖尿病患者最长已脱离胰岛素逾30个月，2型患者最长达60个月。团队自主研发的“异体人再生胰岛注射液”成为全球唯一同时获得中美两国新药临床批件的再生胰岛药物。
向“彻底治愈”目标，继续向前
“为了摆脱打胰岛素，患者等了二十年，而我们也等了二十年。”程新说。
首例再生胰岛移植获得成功，并不是终点。在程新和殷浩看来，“功能性治愈”只是迈过了第一关。对1型糖尿病患者而言，再生胰岛进入体内后仍要面对异体排斥和自身免疫双重攻击。眼下，团队正全力探索减少乃至摆脱长期免疫抑制治疗的新方案，希望让再生胰岛真正成为一种更安全、普惠的治疗方式。
支撑他们继续向前的，不只是两个团队的坚持，也有不断适应原创成果转化需求的科研生态。2019年，面对这项周期长、转化难的原创研究，分子细胞卓越中心为其开辟了专门的临床转化考核赛道。长征医院也对这一颠覆性的技术，在伦理审查、临床试验等环节严格把关、高效推进。
围绕临床需求，仁济医院、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上海市六院、海军军医大学免疫所等研究力量持续加入。上海市科委、卫健委、申康中心累计提供十余项项目支持，覆盖基础研究、探索性临床和产业转化等关键阶段。“这样跨学科跨医院的团队合作攻坚，十分不易。”殷浩说。
如今，再生胰岛已实现标准化、规模化制备，新药有望于2029年获批上市。“希望有一天，糖尿病患者能真正告别胰岛素。”程新说。从一个曾被认为“不可能”的设想，到一步步走向临床，这场始于上海的创新接力仍在继续。
原载于上海科技2026-08-01
作者：朱文莹
